“咔嚓”,这是道旁那早已干枯的树枝为北风折下
“嗄吱”,这是我在黑暗中踩到的第二十三根树枝
凌晨四点的夜,向来如此黑暗。那路灯、那楼上的灯、那月光、那星光,向来是惧怕这黑暗的,早早地熄了下去。而在这样的黑暗中,我已而踽々而行了近二十分钟。
我弯下腰,借着不知来源的一点微光看了看那树枝。本就已是一丝水分都不剩的枯枝在我一脚踩下后裂成了大大小小的碎块,依稀能看出原本直指苍天的模样。也许有天我也会这样,遗体被人一脚踩得四分五裂,而踩我那人或蹲下看看或径直走去……不过无所谓,反正我已经死了。其实,就在当下,已经可以宣判我的死亡了。我凌晨上街,只是因为检查结果出了,医院说医生叫我去谈谈。
谈谈?我感到一阵恶心。那医生早向我说明了我的病情,只差这一个检查结果就可以宣判死亡。“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是‘奈何病毒’,要是能治就不叫‘奈何’了。”那医生这么说时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这是一双已经踏上奈何桥的脚。可既然是百年来都叫人束手无策的恶疾,到了这一步还有什么好谈的呢?直接把死亡证明——哦——奈何证发给我不就行了吗?我又借着微光看了看我的脚,站起身来,接着向前走去。
医院不近,可半夜又打不到车,况且我觉得,最后的路还是要自己走,于是选择了步行。又走了不久便远々地看到了医院那仍亮着灯的大厅,苍白的灯光即便远看都令人心生寒意。街上这时也渐々有了人,我看着那些人,止不住地想:他们要走进黑暗,可他们是要走向新的一天,我要走进光明,可我却是在走向死亡,因为他们的天正在亮起来,而我的正在暗下去。
不大会我便来到了医生的门前,那里早有几人在默々等候,候着那生与死的裁决。
我整々衣装,坐到了他们之间,有一人抬头看了看我,又低下去了。环顾四围,有几人在睡觉,两个人坐在一条椅子上往本子上记着些什么,刚才抬头看我那位重又把头深深地往膝间埋去。
也许我该回顾一下这不长的一生,这么想着,我闭上了眼。
我的家庭谈不上富裕,可也无忧温饱。我普通地生,普通地活,最终又普通地像世界上50%的人一样患上奈何病,并终将死去。这么一想,其实我的人生并没有值得回忆的地方,像一滴水,每天平凡地滴着一块石头,可还没等石头发生什么变化就干涸了。我这滴水何其渺小!滴到那浪潮里半点波纹都不会激起。
“下一个。”医生不大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清晰无比,一下便打断了我的思路。我抬起头,正看到大家也都抬起头。一位病人拿着报告面无表情地走出,可没人多看他一眼,大家都在找还有没有比自己先到的人。那先前将头埋至膝间的人突然哀号了一声,起身走去。当门关上时,其实已经没人盯着那边了,我又闭上眼,重新陷入了思绪中。
其实我的生命中,还是有点色彩的,那个女孩,叫夕。
“你好,我叫夕,从今以后我们就是同桌啦!”这是自信开朗的女孩在向我招手。
“哇!长跑冠军!你原来这么厉害呀!”女孩眼中的光险些将我晃晕。
“你可以教我这道题吗?”女孩的求知欲写了满脸。
“我……我愿意。”女孩羞涩地扑向自己的怀中。
“我没关系的,你工作累,你多喝点!”女孩执拗地递来鸡汤。
“亲爱的,我们什么时候去旅游……下周!太好了!”女孩欣喜万分,一如当初。
…………
可是,那次旅游,终究没成行。
“亲爱的,你要好々活着。”女孩握紧了我的手,却又慢慢松开了。
那一夜雨下,我嚎啕大哭,融进了那个黑暗的雨夜。
而三年后,一周前,我被确诊为奈何病,早已能控制自己的我那天又放声大笑,惊动了一整楼的人。笑毕,我擦々眼泪,在心底默念夕的名字
“下一个。”我突然被惊醒,四周已没有了熟面孔,都是新来的人——到我了。
我拉开房门,踩着身后阳台射来的一缕朝阳走进了那房间。
很平静地坐下,看着面无表情的医生,我忽然有种想给他一拳的冲动——我平静是因为我要死了,你呢?你凭什么那么平静。
最后还是医生先开口了:“朝先生,你不会死。”
我一下站直了,再无半点平静,“你说什么?”
“是这样的朝先生,尽管你的核酸结果的确是阳性,可这份检查显示病毒没有入侵心脏的迹象。”医生挥了挥手中的纸。
“可……”
“你也许还能再活一个月,一年,甚至很多年,这取决于病毒什么时候侵入心脏。”
“我……”
“好了,您可以走了。”医生说着把一叠病历递了过来,那是我这一周命运的记录。
“可是我已经准备好去死了!”我狠拍桌子,狠不得再扇这混帐医生一耳光。
医生耸了耸肩,只是把病历放在了我的面前。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抓起病历就向门外冲去。不远的阳台外,那轮红日正初生,又像朝阳,又像夕阳,我翻过了护栏,从八楼坠下。夕,我们又能朝夕相守了。
几片不愿落下的病历在空中盘旋着,让阳光染得通红。
医生无奈地耸了耸肩,“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