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好久没见到过鱼了。这里怎么会有鱼的。

一洼比泉眼更小的清水里，一条小鱼欢快地拍打着水面。

可鱼早就灭绝了，在十几年前，在工厂带来的黑色暴雨中，跟很多别的动物，很多树，很多人一起。

我还记得那场雨，铺天盖地的，纯黑色的雨幕，像是纯黑的天鹅绒。伞，人们第一个想到的是伞，对着瓢泼的暴雨，人们撑起了伞，然后看着伞变成了黑色，跟雨水一样的颜色。于是人们又向楼里树下躲去，就好像在躲一场夏日午后骤然的暴雨。可楼和树同样挡不住那雨，于是人们也变成了黑色，淋漓的雨压过了整个世界，于是世界变成了黑色。

可我没有。

我也不知道缘由，可能因为我穿了雨衣，可能因为那是一件黑色的雨衣，可能雨水误以为那雨衣已经被自己染黑了，就没再理会。这说不通，我知道，但是我实在想不到什么更合理的解释了。也许老师知道，但是老师也变成黑色了。

气味？我不知道那雨的气味该如何描述，虽然很刺鼻，但是过去的十几年里每天都在闻，所以已经习惯了。我已经忘记刚闻到这气味时的感觉了，但是应该很难闻，因为我看到路边黑色的小狗皱着它凝固的眉毛。

但是这里，这里有鱼。会动的鱼。活生生的鱼。

还有一洼清水，不是黑色的。

我本能地想惊呼，但是嗓子已经忘记要如何发出声音，最终只是张了张嘴，又失望地闭上了。

突然间有风吹过来——也许一直有风，但是它不像我这十几年间常遇到的那么凌冽，它很温柔，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脸，莫名熟悉。我恍惚地向风来的方向转去，一片湖就这么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有颜色的湖，碧绿的水，碎银般的浪花，青翠的柳，土黄色一大片的地。不是黑色。陌生的颜色，熟悉的颜色，十几年未曾见过的颜色，一下子摆在我面前，占据了我能看到的整个世界。

为什么，为什么有颜色。这个世界不是只有黑色了吗？不是只有我有颜色了吗？

我茫然地坐到了湖岸，无意识地往湖里扔着地上的小石子，又折了柳枝，悠悠地搅水。风吹过，又停歇，湖面慢慢地安静下来，蓝天和白云便清晰地倒映在湖中。我探出身子去看湖中那十几年未见的蓝天，于是看见了蓝天白云碧水中倒映的自己。

黑色的自己。

再看看四周，穿红色连衣裙的女孩牵着棕色的小狗奔跑，来来往往的游人望着好天气微笑。原来色彩一直在，未曾离开过这个世界。

风再起，那湖面荡起一层一层的波浪，闪着粼粼碎光，霎是好看。于是我倚着树慢慢坐下，慢慢地闭上了，我十几年没闭上的眼睛。

风吹过，轻柔而温暖，花香不知何时涌入鼻腔，黑色的我沉沉睡去，与那被黑色填充的十几年一起。

与其说黑色是末日，不如说这是黑色的末日。